2026年7月30日 阿塞拜疆 晴

南高加索旅途的第二日,我们将用脚步来丈量这座被称为“火之国”的都城。这里一面是独立之后现代都市的蓬勃生长,一面是丝绸之路上沉淀千年的文明厚土;长明的纪念之火、石油时代的豪门宅邸、中世纪城墙包裹的老城,为我们揭开阿塞拜疆跌宕往复的历史长卷。

高地公园(殉道者巷、永恒之火纪念碑)

清晨,我们登上高地公园,这里是俯瞰巴库市区、里海和火焰塔的最佳之处。向前望去,澄澈的里海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,海岸线向远方无限延展;三座形如跃动火焰的火焰塔矗立在城市之间,玻璃幕墙反射着明亮天光;脚下,老城灰褐色的中世纪屋顶错落排布,新旧两种景观毫无割裂地相融在一起。古老文明的余韵与现代都市的锋芒在此相遇,构成了巴库独有的城市风貌。
然而,高地公园并不仅仅是一处观景的休闲园林,更是阿塞的精神地标。这里旧称基洛夫公园,是苏联时期修建的城市公园。苏联解体后改造为殉道者纪念陵园。园区南部,便是庄严肃穆的殉道者巷。沿着平缓的步道向前行走,右手边的墓碑静静伫立,一方方石碑之下,皆是曾热烈鲜活的生命。他们之中,有 1990 年 “黑色一月事件” 之中罹难的普通平民,也有纳卡战争中以身殉国的青年将士。很多墓碑之上,还留存着逝者年轻的肖像照片。阿塞拜疆本身就是一本写满破碎与重建的史书:帝国更迭、地缘拉扯、文明碰撞轮番在此上演,旧的秩序反复瓦解重构,人们却从未丢失扎根生活的底气。
陵园中轴线的终点,是永恒之火纪念碑。这座1988年落成的纪念建筑,以八面体纪念亭包裹中央长明火盘,八角星的造型巧妙呼应阿塞拜疆自古延续的火信仰,天然气供给的火焰终年不息,成为整个国家最重要的纪念符号。每年的1月20日,民众会自发来到这里敬献鲜花,追思逝去的同胞。火,这个贯穿阿塞拜疆文明的意象,在这里脱离了古代拜火教的神性,化作对生命与家国的深切缅怀。站在纪念碑前远眺,里海、新城与老城尽收眼底,方才懂得,眼前这片繁华烟火,正是无数牺牲者所求的安宁。

阿塞拜疆国家历史博物馆
离开高地公园,顺着缓坡下行,我们漫步经过里海滨海大道。绵长的海岸步道依海湾延展,海风驱散正午的燥热,往来的本地人与游人在此休憩,滨海的喧嚣与方才陵园的肃穆形成微妙对照。一路前行,便抵达阿塞拜疆国家历史博物馆。
这栋恢弘华丽的建筑,原本是巴库石油时代传奇人物哈吉·泽纳拉布丁· 塔吉耶夫的私人宅邸。塔吉耶夫出身贫寒,几乎不曾接受系统教育,却乘着巴库石油崛起的浪潮积累起巨额财富;难能可贵的是,他将大量财富投入公共事业,兴办女子学堂、学校、剧院与城市供水系统,是近代阿塞拜疆社会发展之中举足轻重的慈善家。二十世纪二十年代,宅邸被收归国有,正式改造为国家历史博物馆沿用至今。
馆内共收藏文物近30万件/套,完整串联起从旧石器时代直至当代的阿塞拜疆通史。除史前石器、高加索阿尔巴尼亚王国金银器物、海量古代钱币、中世纪手稿与民族织物之外,建筑本体本身也是珍贵的展品。二层复原了塔吉耶夫故居九间原始房间,书房、闺房、餐厅保留着原版陈设,镜面拼接的天花板、精致的橡木护墙板依然光彩依旧;欧式大厅线条庄重典雅,摩尔式东方大厅则极尽华美,镀金拱券、巨型水晶吊灯与彩色玻璃窗,还原了一百多年前石油大亨宅邸的盛世光景。穿行展厅,一边触摸远古先民留下的遗存,一边回望石油繁荣时代的世俗生活,建筑与馆藏彼此印证,让参观者得以读懂这片土地文明流转的脉络。

巴库老城(少女塔、希尔万沙阿宫殿)

午后,我们踏入伊切里谢赫尔(Icherisheher)——巴库老城。老城整体于2000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,被保存完好的十二世纪中世纪城墙完整环抱,是外高加索保存最为完整的中世纪内城,也曾是丝绸之路上重要的商贸驿站。踏入老城城门,外界的车马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。迷宫一般的石板街巷蜿蜒曲折,浅黄褐色石材砌筑的老房子紧紧相依,狭窄巷道两侧散落着古旧商栈、浴场遗址、手工艺作坊。脚下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板,千百年间,曾走过波斯商人、阿拉伯行者、高加索本地的百姓,千种文明在此交汇沉淀。
老城之中,最富传奇色彩的地标当属少女塔(Maiden Tower)。这座石质巨塔主体可追溯至十二世纪,地基之下,还叠压着更早时代的建筑遗存。厚重的石灰岩层层垒砌,塔身微微向内收束,历经千年地震与战火屹立不倒。关于少女塔流传着诸多凄美的民间传说,公主殉情投海的故事流传最广,但直至今日,这座古塔最初的功用依旧留有诸多谜团,防御工事、拜火教祭祀塔等假说各有依据,为它蒙上一层神秘面纱,成为高加索最富盛名的古代建筑符号。沿着塔内的螺旋阶梯登上塔顶,能够俯瞰老城成片的屋顶,远方里海的海面辽阔无边,千年光阴仿佛在眼前缓缓流淌。

离开少女塔,步行十分钟左右,便抵达老城的另一处瑰宝:希尔万沙阿宫殿(Palace of the Shirvanshahs)。
十五世纪,希尔万沙王朝将都城迁到巴库,这座皇家宫殿建筑群便应运而生,是中世纪阿塞拜疆伊斯兰建筑艺术的巅峰代表。整座宫殿以当地石灰岩砌筑,没有繁复浮夸的装饰,依靠精准的石材切割、克制优雅的拱券与几何石刻彰显美感。建筑群不只有主宫殿,还囊括皇家陵寝、宫殿清真寺、中世纪浴场、地下蓄水池等全套设施,是一套功能完备的皇家院落。院落之内,石刻铭文、几何纹样无声诉说王朝过往,站在庭院之中,既能看见波斯建筑的影响,也可以读到高加索本土独有的建造语言,多种文化在此交融共生。王朝覆灭之后,宫殿历经风雨,却完整保留下来,和少女塔、老城城墙一道,共同构成巴库老城世界遗产的核心。行走在宫殿的廊庑之间,指尖抚过饱经风霜的石墙,十五世纪希尔万王朝的繁华盛景,依稀可以想见。
暮色将至,夕阳斜斜洒在老城的石墙上,给浅黄的石头镀上一层暖金色。我们在老城原址复刻苏联喜剧《钻石手》的场景,演绎《罗马假日》中Mouth of Truth的情节,和街边的小贩用互相都听不太懂的语言讨价还价......
我想,巴库的最动人之处,或许就在于它并不割裂过往与当下。高地公园长明的火焰铭记民族的伤痛;石油大亨的宅邸诉说近代的沉浮;老城的城墙、古塔与宫殿,封存着丝路时代的文明记忆。现代摩天楼宇与千年古迹并肩而立,火之国的过往,不是封存于博物馆的遥远故事,而是流淌在城市血脉之中,时时都能被触摸、被感知。历史、信仰与烟火人间,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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