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8月1 日 格鲁吉亚第1天 晴

格鲁吉亚的西格纳吉小镇
在舍基老城狭窄的石板路上散步时,那些雕花的木制阳台、弯曲的巷道、墙上斑驳的砖石,都还带着中世纪的味道。这座曾是丝绸之路重要驿站的小城,天亮之后反而更像一个古老的梦了——而我们正从梦里醒过来,准备跨过一道国境线,走进另一个国家。早餐后车子朝着边境驶去,窗外的景色从舍基的丘陵渐渐变得开阔。路边的房屋越来越少,偶尔能看见几头牛慢悠悠地穿过公路,脖子上的铃铛发出空洞的响声。阿塞拜疆一侧的边境站比想象中简单,一座白色的平房,几个穿旧制服的工作人员慢吞吞地翻着护照,盖章,抬眼看看人,又低下头去。车子滑过一道减速带,轮胎碾过一小段砂石路——格鲁吉亚的土地就这么无声地接住了我们。
车子行驶着,路边开始出现卖葡萄酒的摊子,木架子上摆着各色陶罐和玻璃瓶,塑料棚子上的招牌画着一串肥硕的紫葡萄。司机放慢了车速,说了一句——卡赫季到了。抬眼望向天空,这般澄澈透亮的蓝,竟瞬间叫人想起新疆吐鲁番上空的天色。同样是被群山环抱的葡萄之乡,同样漫长充足的日光,可两种蓝又藏着全然不同的气韵。卡赫季扎根阿拉赞河谷,背靠大高加索余脉,空气常年带着湿润水汽,天空时常浮着蓬松柔软的云。可以说,卡赫季河谷的蓝,裹着河谷云雾轻绕的温婉。而吐鲁番的长空一望无际,辽阔坦荡,带着“火洲”独有的热烈苍茫。可以说,吐鲁番盆地的蓝,照着戈壁烈日铺展的赤诚。万里相隔的两片土地,一样干净纯粹的蓝天,遥遥呼应,各自盛载一方风土与葡萄香气。

抗议政府的游行队伍(丁宏伟摄)
走进 Khareba(卡列巴)酒庄,这里藏着八千年酿酒文明。七公里岩石隧道酒窖顺着高加索山体向内延展,岩壁隔绝外界河谷的暖意,洞内终年锁着 12 ~14°C的湿度,绵长幽暗的通道里,成百上千只蛋形奎弗利陶罐半埋土中,陶罐内壁封着蜂蜡,依靠山体岩层天然控温,静静承接着葡萄汁漫长的发酵与陈酿,让鲜果汁液在沉静阴凉里缓慢沉淀。
这是完全不同于吐鲁番盆地旷野葡萄沟山坡上连片矗立的阴房。戈壁坡地上,“火洲”的阴房以本地黏土夯筑土坯,四壁凿满蜂窝状通风方孔,不遮天光却隔绝直射烈日,层层木架悬垂串串鲜葡,借盆地昼夜不息的干热风循环对流,三十余天慢慢抽走鲜果水分,凝缩成葡萄干的甜香。
两处建筑同是人类借地利驯化葡萄的古老智慧,却顺着截然不同的天地气韵生长。一藏于深山岩石之下,酿流动酒浆;一立在戈壁坡野之上,凝风干蜜果。万里相隔,两种依托土地而生的葡萄工坊,一阴一透、一凉一干,刚好对应两片土地截然不同的蓝天与风土。
去看博德贝修道院。山坡上的柏油路尽头是一段碎石小路,修道院就立在最高处,灰色的石墙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暖白色。圣尼诺的墓地就在教堂正厅里,石板上刻着简单的十字纹样。四世纪,这位来自卡帕多西亚的女传教士从山顶上举起木制十字架,格鲁吉亚人看见了,从那之后,基督教就扎下了根。

随时随地都能休息的老朱(孙德利摄)
立于博德贝修道院的青石板坡地,翠柏环抱石砌穹顶,目光漫过铺满葡萄藤的阿拉赞河谷,远山覆着高加索积雪。这一刻心境竟与站在五台山显通寺高台别无二致:同样是开山千年的信仰祖庭,同样踞半山俯瞰一整片丰饶谷地,博德贝修道院藏于幽谷,自带隐秘清冷的神性,是西式信仰与自然的相融共生;五台山显通寺建于山间高台,以禅钟藏住山河安宁。不同的营造格局,藏着不同文明对天地、信仰的独特解读。
旅途暮色时分,驻足第比利斯,老城小巷,空气里浮动着萨别拉维葡萄酒醇厚的果香,街边酒馆敞开木门,游人与本地人围坐桌前,陶罐盛酒、瓷盘堆满芝士饼与烤肉,闲谈声松弛散漫。
这松弛的夜景,让我想起成都的街头巷尾。而此刻那些坐在竹椅上的茶客们,就着盖碗茶聊着家长里短,没有谁在意千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北伐。但细想起来,成都这种深入骨子里的闲散,何尝不是历史沉淀出的智慧呢?这座城见证过太多成败——诸葛亮的出师表写得慷慨,姜维的九伐中原尽皆徒劳,最后邓艾的奇兵一到,蜀汉的旌旗便落了。或许正是看透了“是非成败转头空”,成都人才选择把日子过得缓一些,再缓一些。茶凉了再续,话断了再接,太阳落了明天还会升起,急什么呢?

朱松田与欢乐的孩子们合影(黄辰摄)
一样的慢,一样的把日子拉成丝。只是第比利斯,城市的灯光从远山的轮廓后面涌出来,起初是几点零星的亮光,慢慢地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洋。而成都的慢里掺着竹木的青翠,掺着千年前那场轰轰烈烈之后的淡然。一个是被时间打磨后的沉静,一个是在成败兴废间悟出的从容。
我忽然觉得,所谓寻找自我,大概就是在这样的对照里明白:不管是急是缓,是进是退,是轰轰烈烈还是平平淡淡,终究要在各自的时间里,寻找一个安放自己的位置。英雄想把名字刻进史书,凡人只求把日头坐进黄昏。谁比谁更幸运,谁又说得清呢?跨越山海,莫不藏着相同的人生真谛:烟火从容,便是心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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